我第一次见叶红,是在一个程序员的葬礼上。
死的是周宁,我大学同学。
三十二岁。
遗照用的是他刚入行那年拍的证件照。脸很瘦,头发很多,眼睛里还没有常年熬夜留下的那层灰。
公司送来的花圈摆在最前面。
领导念悼词的时候,说周宁热爱工作,认真负责,为项目付出了全部心血。
我站在人群后面想,他活着的时候,大概不愿意听见这句话。
叶红就在这时走到我旁边。
她穿一件黑色羽绒服,脚上还是医院的白鞋,头发简单扎在脑后。
她问:
“你是高原?”
我说:
“是。”
“周宁提过你。”
“怎么提的?”
“他说等项目上线,你请他吃饭。”
我看了看前面的遗像。
“项目上个月就上线了。”
“饭呢?”
“没来得及。”
叶红点了一下头。
“你们做游戏的是不是都这样?”
“哪样?”
“什么都等下个版本。”
我没说话。
她也没再问。
葬礼结束后,亲属留下来收拾东西。公司的人接了几个电话,很快就走光了。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叶红从里面出来,问我:
“你还不走?”
“没想好去哪儿。”
“吃饭去吧。”
我看着她。
她说:
“你不是欠周宁一顿吗?”
“你替他吃?”
“我替他看看,你到底舍不舍得请。”
附近只有一家面馆还开着。
叶红要了碗牛肉面,又加了一份肉。
她吃东西很快,不挑,也不客气。
我问她和周宁什么关系。
“高中同学。”
“关系很好?”
“以前好。后来大家都忙,一年也见不了几次。”
她低头搅了搅面。
“他走之前,给我打过一个电话。”
“你接了吗?”
“没有。”
她说那天在抢救,手机锁在柜子里。等她下班回过去,已经没人接了。
我说周宁也给我打了。
“你也没接?”
“我们在提审。”
叶红抬起头看我。
我以为她会骂我。
她没有。
她只是说:
“他认识的人都挺忙。”
那顿饭最后还是我付的。
出门时开始下雪。
叶红站在路边等车,我问她在哪儿工作,她指了指不远处那家医院。
“急诊。”
我说我在一家游戏公司写客户端,主要用 Cocos Creator,偶尔接 Unity 的项目。
“做什么游戏?”
“小游戏,休闲游戏。消除、合成、养成,哪个数据好做哪个。”
“好玩吗?”
“我不玩。”
她笑了一下。
“你自己都不玩,还让别人玩?”
“你救完人,也不一定跟病人回家过日子。”
她看着我。
“你说话一直这么招人烦吗?”
“看人。”
车来了。
她拉开车门,又回头问我:
“那我算哪种人?”
我没答上来。
她把手机递给我。
“加个微信。”
“为什么?”
“饭钱转你一半。”
“那顿是我欠周宁的。”
“人情别往死人身上记。”
她说完上了车。
那天晚上,叶红真把一半饭钱转了过来。
我没收。
她也没再说话。
过了两天,她发来一张截图。
是我们刚上线的游戏。
她问:
“第七关是不是故意不让人过?”
我说:
“你不是不玩游戏吗?”
“我替患者家属试的。”
“哪个患者家属?”
“我。”
从那以后,我们开始聊天。
并没有聊什么要紧的事。
她告诉我急诊来了一个把戒指套在脚趾上取不下来的病人。
我告诉她美术把猫画成了六条腿,产品看了半天没发现。
她下夜班时给我发一句“活着”。
我从公司离开时回一句“暂时”。
有时她忙,一整天不回消息。
有时我正在查崩溃,她发来十几条,全是骂我们游戏难度不合理。
我们第一次单独见面,是在医院。
公司一个女美术突然胃疼,我送她去急诊。
挂号时,我替她拿着包和外套。叶红从分诊台后面出来,看了我们一眼。
她问:
“什么情况?”
女同事说:
“他弄疼的。”
我愣住了。
女同事捂着肚子补了一句:
“他非让我陪着改到凌晨,泡面吃多了。”
叶红没理我。
她带人进去检查,语气温柔得不像她。轮到跟我说话时,只剩下两个字:
“外面等。”
我等了一个多小时。
女同事的男朋友匆匆赶来,见面就握住我的手,一个劲儿道谢。
叶红站在旁边看着,脸色慢慢缓了下来。
我问:
“你刚才是不是误会了?”
“我误会什么?”
“你以为她是我女朋友。”
“跟我有关系吗?”
“没关系你为什么不理我?”
“我上班。”
“你平时上班也没这么凶。”
她低头整理单子。
“高原,你是不是觉得所有人都得围着你转?”
我没说话。
她等了一会儿,又问:
“她真不是?”
“不是。”
“哦。”
那一声“哦”很轻。
但我听着挺高兴。
后来我们见面的次数多了起来。
她下夜班,我带她去吃早饭。
我加班,她偶尔坐在公司楼下等我。
她嫌我衣服永远只有黑灰两种颜色,给我买过一件绿色毛衣。
我穿去公司,同事说像一棵刚加载出来的树。
叶红听完笑了半天。
那阵子我以为我们已经算在一起了。
她好像不这么认为。
项目上线那天,公司在酒吧办庆功宴。
我问叶红来不来。
她说:
“都是你们公司的人,我去干什么?”
我说:
“见见。”
“以什么身份?”
“叶红。”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
“行。”
那天她特意跟同事换了班。
她来的时候,我正在处理一个线上崩溃。和她说了句“等我十分钟”,就抱着电脑去了角落。
十分钟变成半小时。
半小时又变成一个小时。
等问题处理完,叶红已经走了。
我给她打电话。
她接了,却不说话。
我问:
“你在哪儿?”
“回家。”
“怎么不等我?”
“你忙你的。”
“行,那我先把这边收尾。”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
她说:
“好。”
我真回去收尾了。
这是我第一次把叶红的反话当真。
接下来十天,她没回我一条消息。
转眼到了除夕。
那天项目又出了问题。晚上十一点,办公室里还有七个人。产品买了几盒凉掉的饺子,说大家一起过年。
我忽然想起,叶红今天值班。
她一个月前跟我提过。
只说过一次。
我十一点四十离开公司,在医院对面买了最后两碗馄饨。
急诊人很多。
我在走廊里等到凌晨一点,才看见叶红从抢救室出来。
她脸上全是汗,口罩压出的印子还没退。
她看见我,脚步停了一下。
“你来干什么?”
“过年。”
“公司不忙了?”
“忙。”
“那你走吧。”
我点点头。
“行。”
我刚转身,她在后面叫我:
“高原。”
我回头。
她眼睛一下红了。
“我让你走,你就真走?”
“不是你让我走的吗?”
“我让你死,你也去?”
“死了还得送你这儿,太麻烦。”
她想笑,又忍住了。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挺有意思?”
“没有。”
“那你这十天为什么不找我?”
“我每天都发消息。”
“发消息算找吗?”
“那怎么算?”
叶红看着我。
走廊里不断有人经过,她却站在那里不动。
过了很久,她说:
“算了。”
我这次没接话。
她看了我一眼。
“你怎么不说‘行’了?”
“怕又说错。”
她低下头,踢了一下墙边的纸箱。
“高原,我们现在到底算什么?”
“我也想问你。”
“是我先问的。”
“那你先说。”
“我不知道。”
“我知道。”
她抬起头。
我说:
“叶红,我想跟你在一起。”
她没说话。
我又补了一句:
“不是吃几顿饭,也不是有空聊聊天。就是在一起。”
“多久?”
“不知道。”
她的脸冷了下来。
我说:
“但我没想走。”
叶红看了我很久。
护士站有人叫她,她答应了一声,却没有马上过去。
她从我手里接过那两碗已经泡烂的馄饨。
“以后再让我等这么久——”
她停了一下。
“我跟你没完。”
那晚,我第一次听懂了叶红的反话。
她说走,我没有走。
她说没关系,我知道有关系。
可惜后来很多年,我们把这两件事全学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