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外面的雨刚停。
路灯照着湿漉漉的地面。出租车从积水上开过去,声音很轻,整座城市像已经睡了。
我先去了医院。
急诊大厅仍然亮得刺眼。自动门开了又关,夜风、救护车的红光和消毒水的气味一起涌进来。
我告诉值班护士,我要找叶红。
护士查完排班表,说叶红今晚没有班。
我说叶红临走前告诉我,她和别人换了班。护士又查了一遍,摇头说没人和她换。
我给叶红打电话。
铃声响到自动挂断,始终没人接。
值班护士问我是不是叶红的丈夫。我说是。她又问我们是不是吵架了,我说没有。
护士没有拆穿我。
她朝抢救室的方向看了一眼,告诉我叶红确实来过。抢救室临时缺人,她换了衣服进去帮忙,但进去前特意交代过,不想见我。
我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来。
对面有个孩子横躺在两张椅子上,身上盖着父亲的外套。孩子的父亲替他举着输液瓶,困得不停点头,手却一直没有放下。
抢救室的门偶尔打开。
里面的人脚步很快,说话很短。每次有人出来,我都会抬头。
都不是叶红。
我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我在急诊外面。
手机一直没有亮。
凌晨三点,医院门口的小卖部开始整理货架。我买了两瓶水,又坐回原来的位置。
那时我才发现,等一个人比改 Bug 麻烦。
Bug 至少会报错。
叶红什么都不说。
抢救室的门在快天亮时打开。
叶红推着一张空车走出来。
她在红裙子外面套了一件护士服,头发随便扎在脑后。脸上的妆已经掉得差不多了,白色衣摆下面露出一小截红裙子。
那点红在医院的白灯里很显眼。
叶红看见我,只停了一下。
她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长椅旁边没有打开的水。
叶红问:
“你怎么来了?”
我回答:
“找你。”
叶红说,既然已经找到了,我就可以回去了。说完,她把空车推回墙边,转身进了更衣室。
我没有走。
医院开始慢慢亮起来。
清洁工拖过地面,留下一层还没有干的水痕。夜里睡在走廊上的人陆续醒了,输液瓶被一个个取下来,电梯口也开始有人说话。
叶红再次出来时,已经脱掉了护士服。
她身上的红裙子皱了一点。
叶红看见我还在,问我为什么不走。
我告诉她,我在等她。
叶红说,她没有让我等。
我说:
“我知道。”
她看了我一会儿,没有继续争辩,只说了一句:
“走吧。”
医院门口的早点摊刚刚支起来。
锅盖下面全是白气。老板掀开笼屉时,包子的味道混进清晨的冷风里。
我买了豆浆和包子。
叶红说自己不饿。我把豆浆递过去,她没有接。我告诉她,可以不理我,但饭总得吃。
叶红这才接过豆浆。
我们沿着还没完全醒来的街道往回走。一路上,她只低头喝豆浆,没有看我。
快到路口时,叶红终于问:
“你昨天看见我走,为什么不追?”
我告诉叶红,我追到了路口,也隔着车流喊过她,只是她没有回头。
叶红听完,低声说:
“我没听见。”
我说:
“所以我找到现在。”
她没有立即回答。
早晨的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抬手拨开,眼圈慢慢红了。
叶红说:
“我穿那条裙子,就是想让你看。”
我回答:
“我看见了。”
叶红看着我,又说:
“可你当时在看苏岚。”
我告诉她,苏岚只是碰巧经过。我们只说了几句话,她替我整理衣领时,我甚至没有注意。
叶红没有再追问那只手。
她沉默地走了一段,忽然问:
“她重要,还是我重要?”
我回答:
“你。”
叶红问我为什么。
我说:
“因为她走了,我不会半夜坐在医院外面。”
叶红低下头,嘴角动了一下。
她又问,如果苏岚也不见了,我会怎么办。
我告诉她,我会替苏岚报警。
叶红终于笑了。
她笑完又觉得自己不该笑,很快把脸转向另一边。
我告诉叶红,不必每次都逼我回答,我自己知道谁重要。
叶红却轻声说:
“可我不知道。”
这句话很轻。
比她骂我管用。
风又大了一点。
叶红只穿着那条红裙子,肩膀被吹得缩了起来。
我脱下夹克,披到她身上。
叶红低头看着衣服,提醒我,这件夹克是她买给我的。
我替她把衣领拢好,告诉她,因为她冷,所以先给她穿。
叶红没有再拒绝。
她把夹克裹紧了一点,慢慢吃完手里的包子。
走到家门口时,叶红突然问:
“高原,我是不是特别麻烦?”
我说:
“是。”
她立刻停下脚步。
我看着叶红,又补了一句:
“可我娶的就是你。”
叶红没有说话。
她低头看了看脚上的鞋,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快进门时,叶红又问,如果她下次再走,我还会不会找。
我告诉她:
“找。找不到就接着找。”
这一次,她主动握住了我的手。
回去以后,叶红连红裙子都没换,倒在床上便睡着了。
窗帘没有拉严。
早晨的光从缝隙里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色,手里还攥着我的袖口。
上午十点,手机震了一下。
许东发来消息:
昨晚跑那么早干什么?今晚带叶红来家里,我媳妇想见她。
叶红被声音吵醒,眯着眼睛看完消息。
我问她晚上去不去。
叶红闭上眼睛,说:
“不去。”
我说:
“好,你睡吧。”
她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叶红攥着我袖口的手,慢慢松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