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红后来总说,是我骗她结的婚。
这话不公平。
领证那天,她比我早到了四十分钟。
除夕那晚,她说完“我跟你没完”,又被护士站叫了回去。
我在走廊里等到天亮。
两碗馄饨彻底泡烂,皮和馅混在一起,已经看不出原来是什么。
叶红从抢救室出来,坐到我旁边,勉强吃了两口。
她问:
“你怎么还没走?”
“你说跟我没完。”
“所以呢?”
“我等着看你准备怎么没完。”
她低头笑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
“你昨晚说的话,天亮以后还算数吗?”
我知道她问的不是馄饨。
“算。”
“想清楚了?”
“没有。”
她抬起头,脸色已经有点变了。
我接着说:
“但我知道,我不想让你走。”
叶红盯了我一会儿,把剩下的馄饨推到我手里。
“这次算你会说话。”
她嘴上说“先处着”。
第二天,却把自己的排班表发给了我。
白班、夜班、休息,全标得清清楚楚。
我问她发这个干什么。
她说:
“省得你以后又说,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有空。”
第三天,她在我住处放了一把梳子。
第五天,卫生间里多了一支牙刷。
第八天,她坐在我的床上,指着墙边那把椅子问:
“这上面的衣服洗过吗?”
“有些洗过。”
“哪些?”
“记不清了。”
她把所有衣服抱起来,塞进洗衣机。
我说:
“那件毛衣不能机洗。”
她头也不回。
“现在能了。”
叶红进入一个人的生活,从来不先问。
她先把地方占下来,再看你赶不赶她。
我没有赶。
认识她第十九天,我回父母家拿了户口本。
我妈正在厨房择菜。
她看见我翻抽屉,问:
“找什么?”
“户口本。”
“干什么?”
“结婚。”
我妈手里的菜叶停在半空。
“跟谁?”
“叶红。”
“就是那个护士?”
“嗯。”
“你们才认识几天?”
我算了一下。
“十九天。”
我妈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最后,她把户口本从柜子里拿出来,却没有立刻给我。
“你了解人家吗?”
“不了解。”
“不了解你结什么婚?”
“就是因为还想了解。”
我妈叹了口气。
“高原,日子不是你想清楚了,就一定能过好的。”
“想不清楚也得过。”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还是把户口本递了过来。
“别欺负人家。”
我把户口本装进外套内袋。
“她不欺负我就不错了。”
当天下午,我带叶红去看了一套旧房子。
房子是我父亲以前住的。
四十平方米,一室一厅,空了两年。
叶红进门以后,没有嫌脏。
她把袖子挽起来,先拉开窗帘,又推开窗户。
阳光进来,屋里的灰全浮了起来。
她捂住鼻子咳了两声,却还是站在窗边看了很久。
“朝南。”
“嗯。”
“冬天应该挺暖和。”
“暖气还能用。”
她又去看了厨房和卫生间。
最后站在卧室里,指着墙边问:
“床放这儿?”
“可以。”
“衣柜呢?”
“对面。”
“那就没地方放梳妆台了。”
“你有梳妆台吗?”
“现在没有,以后不能有?”
我靠在门边,看着她替一套还没住进来的房子安排以后。
叶红说,厨房虽然小,但两个人够用。
客厅不用买太多家具,显得挤。
墙重新刷一下,窗帘换个颜色,再买张床,日子就能过起来。
我问她:
“你想住这儿?”
她停了一下。
“我只是随便看看。”
“看得挺仔细。”
叶红低头踢了踢墙边那块旧床板。
“房子空点没什么。”
“东西可以慢慢添。”
她的声音轻了下来。
“只要两个人真想在一块儿,先有张床也能过。”
我说:
“那明天去登记吧。”
叶红回过头。
“登记什么?”
“结婚。”
她先笑了,以为我又在逗她。
直到我从外套里拿出户口本。
她脸上的笑慢慢收住了。
“你什么时候拿的?”
“上午。”
“你带我来以前就想好了?”
“差不多。”
“那我要是不答应呢?”
“送你回去。”
她看着我。
我又补了一句:
“过两天再问。”
叶红终于笑了。
眼圈却慢慢红起来。
“高原,你这不叫求婚。”
“那叫什么?”
“通知。”
“那我重新说。”
我走到她面前。
“叶红,跟我结婚吧。”
她没有答应。
只是抬头看着我。
“你还少说了一句。”
“什么?”
“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
叶红要的从来不是一套房子,也不是一本结婚证。
她要我亲口承认,我是因为爱她,才愿意把自己交出来。
我看着她,说:
“我爱你。”
她的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我伸手替她擦掉。
她偏开脸,又马上转回来。
“你以前跟别人说过吗?”
“没有。”
“回答这么快?”
“快也不行?”
“你是不是骗我?”
我笑了。
“那你希望我说有,还是没有?”
“我想听真话。”
“真话就是,我现在只想娶你。”
叶红不说话了。
过了很久,她把我手里的户口本拿了过去,放进自己的包里。
我问她:
“你拿我的干什么?”
“替你保管。”
“怕我跑?”
“怕你丢。”
她拉好拉链,才问:
“明天几点?”
“九点。”
“别迟到。”
“不会。”
“手机不许静音。”
“知道了。”
走到楼下,她又叫住我。
叶红隔着两级台阶看着我,刚才还高高兴兴,脸上忽然又有了不安。
“你真是自己愿意的?”
“是。”
“不是因为我刚才说了那些话?”
我走下台阶,站到她面前。
“房子是我带你看的。”
“户口本也是我拿的。”
“结婚是我先提的。”
“这事你要是也往自己头上揽,显得我特别没主意。”
她听完,脸色终于缓了下来。
“你本来就没什么主意。”
“那你还嫁?”
“我乐意。”
第二天早上八点二十,我到了民政局。
叶红已经站在门口。
她刚下夜班,头发重新洗过,脸上没有化妆,眼睛下面还有一点淡淡的青。
她看见我,第一件事就是低头看时间。
“来得挺早。”
“怕你不找我。”
“我本来也没准备找。”
“那你为什么来这么早?”
叶红把脸转开。
“我睡不着。”
办理手续时,工作人员问我们是不是自愿结婚。
叶红答得很快。
“是。”
轮到我的时候,我刚转头看了她一眼,她立刻紧张起来。
“你看我干什么?”
我笑了笑,对工作人员说:
“是。”
她这才松开一直攥着的手。
两本结婚证很快办好了。
叶红都拿在自己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走出民政局,她却突然安静下来。
街还是原来的街。
早点摊正在收摊,公交车从路口开过去,没人知道我们刚刚成了夫妻。
叶红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问我:
“这就完了?”
“应该是。”
“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
“你想要什么感觉?”
“至少应该高兴吧。”
“我挺高兴。”
“那你为什么不笑?”
我看着她。
“我笑的时候,你又该问我想起谁了。”
她瞪了我一眼,却没忍住,也笑了。
中午,我们去买了一张床垫。
叶红又挑了一套很红的床单。
我说颜色太重。
她抱着床单不肯放。
“结婚就得有点结婚的样子。”
我们把床垫抬进旧房子,铺在卧室中央。
屋里没有桌子。
两本结婚证就并排放在窗台上。
公司给我打了两个电话,我都没接。
第三次响的时候,叶红看了我一眼。
“真不回去?”
我把手机关了。
“今天不回。”
“为什么?”
“我结婚了。”
她低下头笑了很久。
晚上,房间里没有灯。
我们只开着客厅的光,门也没有关严。
叶红躺在我旁边,头发散在那套红得过分的床单上。
过了很久,她忽然叫我:
“高原。”
“嗯?”
她的手原本放在我胸口。
问出下一句话时,却慢慢收了回去。
“你以前,爱过别人吗?”
我没有马上回答。
黑暗里,叶红轻轻笑了一声。
“你看。”
“我就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