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原，你是嫌我不好看，还是怕别人觉得我好看？”
叶红站在镜子前，等着我回答。
那条红裙子很衬她。
腰是腰，腿是腿。她往那里一站，屋里其他东西都显得没颜色了。
我明明看了半天，嘴里说出来的却是：
“都不是。”
叶红转过身。
“那是什么？”
我移开目光。
“就是不太合适。”
“哪儿不合适？”
“太红了。”
叶红低头看了看裙子。
“红也碍着你了？”
“不是碍着我，太招眼。”
“刚才问你好不好看，你说好看。”
“在家看着还行。”
“穿出去就不行？”
“也不是不行。”
叶红盯着我。
“那你到底什么意思？”
我被她问烦了。
“我就是觉得不好看，行了吧？”
她脸上的笑一下没了。
叶红看了我一会儿，转身开始换衣服。
我说：
“你换一件也行。”
“我不去了。”
“许东他们都等着呢。”
“等的是你，又不是我。”
她把红裙子脱下来，搭在椅背上，换回了原来的衣服。
我站在旁边看着。
“刚才还换了半天，现在又不去了？”
叶红背对着我扣扣子。
“我乐意。”
“叶红，别闹。”
她的手停了一下。
“我怎么闹了？”
“好好的一顿饭，就为一条裙子。”
叶红转过身。
“我为的是裙子吗？”
“那你为什么？”
“我穿给谁看的？”
我没说话。
叶红走到我面前。
“高原，我问你，我穿给谁看的？”
“给我看的。”
“那我好不好看？”
“刚才不是说了吗？”
“你说不好看。”
我也来了脾气。
“我说不好看，你还穿它干什么？”
叶红的眼圈一下红了。
她没有哭，只是点了点头。
“行。”
“你说得对。”
她走到门口，把门打开。
我问她：
“干什么？”
“你不是要吃饭吗？”
“那你呢？”
“我不耽误你。”
我拿起外套，走到门口。
叶红站在那里，没有让开。
我看着她。
“到底走不走？”
“你走你的。”
“你挡着门，我怎么走？”
她立刻往旁边让了一步。
我从她身边过去。
门在我身后关得很响。
那顿饭吃得没什么意思。
许东问我：
“叶红呢？”
我说：
“医院有事。”
许东看了看时间。
“刚才不还说一起来吗？”
“临时有事。”
桌上有人举杯，我跟着喝了一口。
许东凑过来问：
“吵架了？”
“没有。”
“那你老看手机干什么？”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看时间。”
许东笑了。
“墙上那么大一个钟，你非看手机？”
我没理他。
吃到一半，我起身要走。
许东拦住我：
“这才几点？”
“明天上班。”
“你以前通宵也没见这么惜命。”
我穿上外套。
“结婚了，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我想了想。
“家里有人等着吵架。”
许东没再拦我。
我回去时，屋里没有开灯。
叶红坐在沙发上。
她已经洗了脸，头发散着，身上穿着那件宽大的睡衣。
我打开灯。
她眯了一下眼睛。
“回来了？”
“嗯。”
“怎么这么早？”
“没意思。”
叶红冷笑了一声。
“那么多人陪你，还没意思？”
“少一个。”
“少谁？”
“你说呢？”
叶红不看我。
“我不知道。”
我脱下外套，看见桌上放着一个纸袋。
“这是什么？”
叶红立刻说：
“别动。”
我已经把里面的衣服拿了出来。
是一件深色夹克。
“给我的？”
“不是。”
“那给谁的？”
“买错了。”
我把夹克往身上套。
叶红终于转过头。
“谁让你穿的？”
“不是买错了吗？我试试错得多不多。”
夹克正合身。
叶红坐在沙发上，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我走到镜子前。
“还行。”
“难看。”
“哪儿难看？”
“都难看。”
我回头看她。
“刚才还不许我碰，现在又看这么半天。”
“谁看你了？”
“你。”
“我看衣服。”
“衣服穿在我身上。”
叶红愣了一下。
她听出我在学她刚才说话，抓起靠垫扔了过来。
我接住靠垫，走到她身边坐下。
叶红往旁边挪了挪。
我跟着挪过去。
她又挪。
我继续跟。
最后叶红被我挤到沙发角落，没地方去了。
她瞪着我。
“你烦不烦？”
“还行。”
“饭吃饱了？”
“没吃几口。”
“活该。”
“你没去，我吃不下。”
叶红的脸缓和了一点，嘴上却没饶我。
“少装。”
“真没装。”
“你不是嫌我给你丢人吗？”
我看着她。
“我什么时候说你丢人了？”
“你连那条裙子都不让我穿。”
“我是不想让你穿给他们看。”
叶红没有说话。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把实话说出来了。
她盯着我，眼睛慢慢亮起来。
“为什么不想让他们看？”
“没为什么。”
“高原。”
“干什么？”
“你是不是吃醋了？”
“没有。”
“你就是。”
“我是不想惹麻烦。”
“我穿条裙子能惹什么麻烦？”
我随口说道：
“你穿成那样进去，他们还吃什么饭。”
叶红想忍住，最后还是笑了。
她刚笑一下，又马上把脸绷住。
“现在说好听的，晚了。”
“那我不说了。”
“你敢。”
我看着她。
“叶红，你这人怎么这么难伺候？”
“谁让你娶了？”
“是我一时糊涂。”
她抬手就打。
我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拉进怀里。
叶红挣了两下。
“放开。”
“放开你又跑。”
“谁跑了？”
“刚才是谁把我赶出去的？”
“是你自己要走。”
“你让我走，我能不走吗？”
“我让你死，你也去？”
“死了还得送你们医院，太麻烦。”
叶红终于笑出了声。
她把脸埋在我肩上，过了一会儿又抬起来。
“你还没认错。”
“我错了。”
“哪儿错了？”
“不该说裙子不好看。”
“还有呢？”
“不该自己去吃饭。”
“还有。”
“差不多了吧？”
叶红立刻推开我。
我只好继续说：
“不该明明吃醋，还不承认。”
她这才满意。
“以后有话好好说。”
“你也一样。”
“我怎么了？”
“你一句话不说就不去了。”
叶红理直气壮地说：
“我在等你哄我。”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这种事还用说？”
“我又不会猜。”
“不会就学。”
我叹了口气。
“比学 Unity 还麻烦。”
叶红靠回我怀里。
“那你别学了。”
“真不学了？”
“你敢。”
她伸手整理我夹克的领子。
我问她：
“什么时候买的？”
“昨天。”
“为什么给我买衣服？”
“你总穿那几件。”
“嫌我不好看？”
“你穿什么都那样。”
“哪样？”
叶红抬头看我。
“我喜欢的样。”
她说完，自己先不好意思了，低头继续摆弄我的拉链。
我看了她一会儿，低头吻她。
叶红起初还推我。
“话没说完呢。”
“明天再说。”
“高原，你就会这个。”
“那你别抱我。”
她的手本来还推在我胸口上。
听见这句话，反而绕到了我脖子后面。
那晚，我们没有再去参加什么聚会。
椅背上的红裙子，不知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
后来叶红又问我：
“真好看？”
我说：
“好看。”
“那以后能不能穿？”
“在家穿。”
她在被子里踢了我一脚。
“凭什么？”
“怕别人看。”
“你管得着吗？”
“管不着。”
叶红翻过身不理我。
我把她搂回来，改口说：
“管得着。”
她这才闭上眼睛。
睡着前，叶红还嘱咐我：
“下次不许把我一个人扔下。”
我说：
“知道了。”
那时候我以为，这种话答应起来很容易。
无非是她闹脾气，我去追。
她说难听的话，我别当真。
可过了几天，我才知道。
有些人转身的时候，根本不会告诉你。
那天下班前，叶红给我发来消息：
别走，我去找你。
我回了一个“好”。
下楼以后，我却先碰见了苏岚。
她正好来附近办事，看见我身上的夹克，笑着问：
“结婚以后，终于有人管你穿衣服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
“有这么明显？”
“你自己挑不出这么合身的。”
苏岚替我把翻进去的衣领拉了出来。
我正要说话，忽然看见马路对面站着一个人。
叶红穿着那条红裙子。
她大概本来想让我再看一次。
可她站在那里，只看见苏岚的手还放在我的衣领上。
我朝叶红抬起手。
“叶红！”
她没有应。
叶红看了看苏岚，又看了看我身上的夹克。
随后，她转过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