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许东家出来时,已经过了十一点。
外面的风很冷。
酒意被风吹散了一些,头还是沉的。许东送我到楼下,他妻子追出来,把一盒饺子塞进我手里。
她说叶红没来,肯定还没吃饭。
我提着饺子往回走。
街边的店已经关得差不多了。卷帘门落下一半,里面的人在扫地。几辆出租车停在路口,司机靠在座位上抽烟。
我本来可以早点回去。
许东劝过我。
他说刚结婚的人,不该把妻子一个人扔在家里。
我当时回答,是叶红自己不愿意来。
说完,我又喝了一杯。
那顿饭没有谁灌我。
酒是我自己喝的。
家里的灯还亮着。
我推开门时,叶红坐在餐桌旁。
桌上放着一碗面。
面已经泡烂了,汤也凉了。筷子整整齐齐地摆在碗边,一口没动。
叶红没有问我去了哪里。
她先看了看墙上的钟,又看了看我手里的饭盒。
“回来了?”
我说:
“嗯。”
她闻见我身上的酒味,把脸转向一边。
我把饺子放到桌上,告诉叶红,许东的妻子特意给她装的,让她趁热吃。
叶红没有打开饭盒。
她只是问我:
“你们吃得挺高兴吧?”
我说还行。
叶红又问,许东的妻子是不是很漂亮。
我想了一会儿,告诉她没注意。
她笑了一下。
那种笑不是高兴。
“苏岚漂亮,你就注意到了。”
我脱外套的手停了一下。
我提醒叶红,这件事已经说过了。
叶红低头看着那碗面,说她没有再问苏岚,只是随便提了一句。
屋里很安静。
厨房的水龙头没有拧紧,每隔一会儿,就有一滴水落进水池。
我把外套挂好,坐到叶红对面。
她看起来很累。
眼睛下面还有昨晚留下的青色,身上的衣服也没有换。她大概从我走后,就一直坐在这里。
我问她为什么不吃饭。
叶红说自己不饿。
我又看了一眼那碗已经泡烂的面。
“你一直在等我?”
叶红没有承认。
她把筷子拿起来,又放回原处。
过了一会儿,她才问我:
“你走的时候,为什么没再叫我一次?”
我说自己已经问过她。
她说不去。
叶红听完,抬头看着我。
“我说不去,你就真走?”
“那你想去,为什么不说?”
“我想看你会不会留下。”
我被她这句话堵得半天没说话。
酒喝多以后,人很难有耐心。
我告诉叶红,我不是她肚子里的虫,不可能每句话都猜出相反的意思。
叶红说:
“可你是我丈夫。”
我说丈夫也不会猜谜。
叶红坐在那里,慢慢红了眼睛。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发火,只把那盒饺子往我面前推了推。
“你拿走。”
“这是给你的。”
“我不吃。”
“你又怎么了?”
“我什么也没怎么。”
她起身往卧室走。
我拉住她的胳膊。
叶红回过头,目光落在我的手上。
我只好松开。
她问我:
“跟他们待在一起,是不是比跟我待着舒服?”
我没有马上回答。
其实那晚在许东家也没有多舒服。
他们夫妻坐得很近。许东的杯子空了,他妻子会顺手添上;妻子刚准备夹菜,许东已经把盘子转到她面前。
这些小事看得久了,也让人烦。
因为我知道,叶红如果在旁边,一定会看见。
看见以后,她就会问我,为什么别人能做到,我不能。
我借着酒意,说了一句:
“至少他们不会总吵架。”
叶红站在卧室门口。
她的手还扶着门框。
那句话落下以后,她很久没有动。
我也知道自己说重了。
可我没有收回来。
叶红问我:
“你现在是不是特别烦我?”
我没有回答。
她把我的沉默当成了回答。
“高原,你是不是后悔跟我结婚了?”
我说自己没这么说。
叶红却不肯停下来。
她把这几天的事重新翻了一遍。红裙子、苏岚、那件夹克,还有今晚我一个人去许东家。
她说一句,我解释一句。
解释到后来,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在解释什么。
桌上的饺子渐渐不冒热气了。
窗外有人骑车经过,车铃响了一声,很快又消失在夜里。
我突然觉得很累。
不是因为今天。
也不是因为那碗没吃的面。
从我们领证开始,叶红便不停地问我爱不爱她,会不会后悔,会不会有一天离开。
我每次都回答。
她每次都不信。
我看着她,告诉她:
“咱们不能总这么过。”
叶红问我是什么意思。
我说,我们认识得太快,结婚也太快。两个人都以为只要喜欢,就什么问题都不会有。
叶红站在灯下面。
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了下去。
我本来还可以停下。
可那晚我喝了酒。
也可能不是因为酒。
我说:
“咱们离婚吧。”
厨房的冰箱正好停止运转。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叶红没有哭。
她低头看着桌上的杯子,慢慢伸出了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