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红把杯子拿起来的时候,我以为她要喝水。
她抬起手,杯子擦着我的耳朵砸在墙上。
瓷片落了一地。
杯子里的水沿着墙往下淌,像一场没下到地上的雨。
我酒醒了一半。
“偏了。”我说,“再往左一点,明天你们急诊能多收一个。”
叶红没有接我的玩笑。
她站在桌子另一边,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
“高原,你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我明知故问:
“哪句?”
“离婚。”
窗外有人放鞭炮。
响了几声,又停了。
我看着叶红,说:
“离婚。”
她点点头。
“行。”
叶红说完,又拿起一只碗。
我伸手按住了。
“家里就这几个碗。你全砸了,明天拿什么吃饭?”
叶红盯着我的手。
“都离婚了,你还管明天?”
我把手收了回来。
她却没有砸。
那只碗被她抱在怀里,像是突然舍不得了。
过了一会儿,叶红问我:
“我哪儿对不起你?”
“没有。”
“那你凭什么不要我?”
“离婚不是不要你。”
叶红冷笑了一声。
“高原,你别跟我玩字眼。不要我就是不要我。”
我点了一支烟。
打火机按了几次才着。
“叶红,咱们再这么过下去,早晚得有一个进医院。”
“那正好。”
她看着我。
“我值班。”
我被她气笑了。
“你每天早晨问我爱不爱你,晚上问我后不后悔,半夜醒了还要补问一遍。叶红,我是跟你结婚,不是来参加口试。”
“你答对了,我还问什么?”
“我哪次答对过?”
“你答得太快。”
叶红说:
“听着就像背的。”
我把烟按灭。
“慢了你说我犹豫,快了你说我敷衍。那你告诉我,标准答案是什么?”
“没有标准答案。”
“那我怎么答?”
“真的就行。”
“我说的就是真的。”
“昨天是真的,今天呢?”
她问完便看着我。
叶红总是这样。
她要的不是一句“我爱你”。
她要我每一天重新爱她一次。
最好睁开眼先爱,睡着了还得继续。
我说:
“爱一个人也不能每天重新盖章。”
“为什么不能?”
“因为人不是你的东西。”
叶红的眼睛一下红了。
她问:
“那你是谁的?”
“我是谁的都不是。”
这句话说出口,我便知道说错了。
可我那时年轻,年轻人的嘴都有一个毛病。
明明已经看见前面是悬崖,还非要再往前走一步,证明自己没怕。
叶红慢慢把碗放回桌上。
“你是谁的都不是。”
她重复了一遍。
“那我是你的什么?”
我没有回答。
叶红替我答了。
“累赘。”
“我没这么说。”
“你就是这个意思。”
“你能不能别替我说话?”
“你不肯说,我只能替你说。”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我宁愿她继续砸东西。
她一安静,我反而不知道怎么办。
我拿起外套,准备出去醒醒酒。
手刚碰到门把手,叶红便站到了门前。
我说:
“让开。”
她摇头。
“我出去走走。”
“你出了这道门,就别回来。”
“行。”
我伸手去拉门。
叶红没有躲。
她抬头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
“你今天敢走,我就死给你看。”
我的手停住了。
“叶红,别胡说。”
“我没胡说。”
“你是护士,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天天见人死。”
叶红说:
“我比你知道。”
那一刻一点也不浪漫。
我只觉得害怕。
她的脸很白,眼睛却亮得吓人。她没有哭,也没有吵,仿佛只是在告诉我一件已经决定好的事。
我松开门把手。
“你拿死吓唬谁?”
“吓唬你。”
“你以为这样我就不敢走?”
“你敢。”
叶红看着我。
“可你会回来收尸。”
我抬手想推开她。
叶红忽然抱住了我。
她抱得很紧,手臂勒在我的腰上,脸埋进我胸口。
我听见她的呼吸。
一下比一下急。
“高原,我没有别的办法。”
她终于哭了。
“我讲理讲不过你,说话也说不过你。你什么都有道理,连不要我都有道理。”
我让她松手。
叶红反而抱得更紧。
“我不松。”
“你有没有点出息?”
“没有。”
她抬起头,满脸都是眼泪。
“碰上你以后就没有了。”
我说不出话。
叶红却像终于把所有退路都扔掉了。
她看着我,说:
“我不管你爱不爱我。”
“反正我爱你。”
屋里一下安静了。
“你烦我也行,嫌我疯也行。你可以不哄我,也可以天天跟我吵。”
叶红抓着我的衣服。
“可你不能说不要就不要。”
“凭什么你说一句离婚,我们以前的日子就都不算了?”
“我不要当你前妻,也不要以后见面还能点个头。”
“我不要你做我的朋友。”
“我要你回家就是回我这儿。我要你半夜醒了,第一个摸到的人是我。”
她哭得越来越厉害。
“你哪天不爱我了,也得站在我面前,一天一天地不爱。”
“不能一句话就把我扔了。”
我看着她。
以前我总觉得叶红想得太多。
那晚我才知道,她其实什么也没想。
她只是爱我。
爱得太满,满到容不下一点以后。
我把门上的钥匙拔下来,扔回桌上。
“今晚不走。”
叶红立刻问:
“明天呢?”
“明天醒了再说。”
她松开了我。
我只好又说:
“明天也不走。”
“后天呢?”
“叶红,你别得寸进尺。”
她哭着笑了一下,又重新抱住我。
“后天我明天再问。”
我们一起收拾地上的碎瓷片。
叶红光着脚,我让她坐远一点。
她问:
“你还管我?”
“民政局还没上班。”
“上班也不去。”
“刚才不是还说行吗?”
“我反悔了。”
她说得理直气壮。
仿佛离婚只是她刚才答错的一道题,改过来就不算了。
夜里,她一直抓着我的衣服。
我翻一次身,她便醒一次。
快天亮时,叶红忽然问:
“你是不是特别烦我?”
我说:
“是。”
她的手慢慢松开了。
我又说:
“烦得换个人还不行。”
叶红掐了我一下。
“好好说。”
“说什么?”
“说你爱我。”
“刚才说过了。”
“刚才的不算。”
“为什么?”
“刚才我在哭,没听清。”
我闭着眼睛说:
“叶红,我爱你。”
她没有出声。
过了一会儿,她抬头亲我。
先撞到了我的牙。
叶红从来不会温柔地和好。
连亲人都像是来讨债的。
那晚我们谁也没再提离婚。
她一遍遍摸我的脸,不像亲热,倒像是在确认我还在。
后来她睡着了,手还搭在我身上。
我看着天一点点亮起来,突然觉得我们像两个不会游泳的人。
抱得越紧,沉得越快。
可谁也不肯先松手。
第二天,叶红把墙边最后一块碎瓷片扫进垃圾桶。
我问她:
“昨晚砸的是不是我的杯子?”
“不是。”
“那是谁的?”
“我的。”
她停了一下。
“你的那个我舍不得。”
说完,叶红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让我晚上陪她去老贺家。
我问:
“去干什么?”
叶红说:
“学学人家怎么过日子。”
“他们过得很好?”
“结婚五年,出门还牵手。”
“也可能是怕走丢。”
叶红瞪了我一眼。
我立刻改口:
“学。我认真学。”
她这才满意。
那时我还不知道。
老贺和唐婧这对叶红眼里的模范夫妻,已经在昨天上午签完了离婚协议。
晚上那顿饭,是他们答应共同朋友的最后一次演出。